【索博】情有獨鐘 -2(授權翻譯)

原文:Heartbeats like Clockwork by jar_o_mirth

*喜歡的話記得去原文留個Kudos~

*謝謝飛羽太太幫忙beta!辛苦啦!順便催你更新

 

 

第二章

 

在邦哥和貝拉多娜的工作坊裡,有一本厚厚的,褐色封皮的,用皮革綁在一起的書。書的封面上用卷曲成圖案的鋼裝飾著,而書頁則因歲月而泛黃。巴金斯一家編集了它,在其上謄抄了一幅又一幅的地圖,直至這本書裝不下更多的訊息為止。

 

在整合好它十二年後,因為比爾博的堅持,他們把它稱為褐皮世界地圖集。貝拉多娜喜歡帶著它坐到外面,一邊用食指追溯著路徑,一邊對比爾博輕聲描述著城鎮和列國。而當他們的思緒迷失在遠方的國度時,邦哥則喜歡坐在他們的旁邊抽煙斗。

 

比爾博已經有七年沒進過工作坊裡了。在他父親死後,比爾博去那房間裡的次數就變得越來越少,而到他母親去世後,他便決定把它封鎖起來。畢竟,這間工作坊和裡面的器械對他來說都沒有用。不像他的父母,比爾博並不特別想發明新物品,或者是把兩種化學物質混在一起看看會發生什麼,又或者是寫信給世界各地的機械師和工程師。

 

不,比爾博過得很好。他滿足於他這單調的生活方式,安全又舒適。他的日常事務輕鬆不變,這正是他精緻易壞的心鐘所需要的。任何費勁或者異常的事情都會對他的身體不好。

 

甘道夫卻不同意。那位巫師認為比爾博一定要往東旅行。他在第二頓早餐時講了很久關於傳奇的矮人,傳奇的工作坊,和其他傳奇事物的故事,但是比爾博沒有聽進去多少。那些話聽起來就是一大堆瘋狂的念頭,而比爾博從不會留心去聽荒唐的事情。不過,在巫師藉故離開之前,比爾博的確有答應他要看一看他父母的那些地圖,那就是他現在正站在工作坊的圓鐵門前的原因。

 

比爾博的手撫過它冰冷的表面,接著便打開了門。日光透過圓窗戶灑了進來,積聚了快十年的塵粒在光線下翩翩起舞。比爾博眨眨眼,塵埃讓他的雙眼泛起淚水。然後他踏進房間裡,心思全在那本他記得很清楚的厚重褐皮書上。

 

不知為何,比爾博以為他會要費一番力氣才能找到它,但其實他並沒有花多少時間。那本書就在他母親最後一次進工作坊時把它放下的地方——就擱在最靠近窗戶的那張工作桌上。他拿起褐皮書走出門,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其他東西,目光一直鎖定著前方。當門在他身後小聲關緊後,比爾博呼出了一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屏住的氣。

 

他一邊走在走廊裡,一邊將書上的灰塵吹走。然後他在書房裡的書桌旁坐下,把書放在了大腿上。伴隨著一陣嘎吱聲,比爾博從正中打開了那本褐皮書,那裡正是東方大陸的地圖。其中一幅專門顯示了孤山和河谷鎮的地形,還有那片將它們同伊斯加分隔開的湖。

 

比爾博用手指描繪著那條代表著孤山的鋸齒狀墨跡。甘道夫說過那位矮人鐘錶匠的工作坊就藏在那裡面某個角落,而比爾博要是想修好自己的心就得去找那個工作坊。當然他沒有東西需要被修,只是需要被檢查和重新調校。他的心還很完整,因為沒有人有機會能弄碎它。

 

「好吧,來看看,」比爾博喃喃自語。「從這裡到布理再到……瑞文戴爾?然後穿過——」他翻了一頁,瞇起眼去讀地圖上的潦草字體,「——高山隘口?接著穿過幽暗密林。或者向北沿著森林走會不會更好一點?」

 

比爾博從來沒走得比哈比屯還遠——他的健康狀況不允許——所以他不知道要如何準備那麼長的一段旅程。不過,他的母親在安頓下來之前曾經去過無數次旅行。關於這個主題的內容她一定是寫在了褐皮書裡——比爾博記得她在書的結尾加上了她自己的回憶錄。

 

不像標準的夏爾字體,貝拉多娜·圖克的字跡很有棱角、很匆忙,反映了她那不安定的靈魂。要是有什麼更令人興奮的事情發生了,她隨時可以拋下筆或者快速總結完她在寫的東西。比爾博微笑著快速瀏覽過她的好些信件,其中一些是寄給老圖克的,但大部分是寫給她的丈夫的信(他們當時還只是好朋友)。在大部分的信裡她什麼都講,羊皮紙上都在散發著她的喜悅。

 

但比爾博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因為他發現他的母親並沒有寫到她如何旅行,而都是在講旅途中發生了什麼。真不方便和不切實際啊,比爾博生氣地想,明明旅行過卻不給未來可能看見這些信件、又有興趣旅行的人寫下任何一點建議。而且他真愚蠢啊,居然從來沒在這個話題上向她尋求過咨詢——不過他也從沒想過會有一天,讓他保留在室內的事物竟會強迫他出門!

 

因為他是一定會出門旅行的,不管他是有多麼的不想去。他還不想這麼早死。而且要是他的鐘繼續失靈,他很確定等著他的是什麼命運——破碎的心,接著是永恆的安眠。如果他有那麼一點不喜歡生活,他可能會考慮就那樣躺下等它發生。但他沒有,所以不管他有多不想,他都得轉換一下環境。

 

有人在大聲敲門。比爾博嚇得跳了起來,差點把那本厚重的書砸在腳上。藏在他胸口裡的那隻金色布穀鳥飛出來唱起了歌,雖然現在是十二點十三分,而它沒有理由要唱。這些驚嚇真煩人,經常導致他的鐘失靈。比爾博咕噥著把小鳥按回去,然後把書放在桌子上,便走去應門了。

 

「比爾博,」羅貝拉·塞克維爾巴金斯責罵著說,因為她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責罵他。她看著他的眼神仿佛是看著一株枯萎的生菜。「你是不准備吃午餐了嗎,嗯?」

 

「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只是推遲午餐而已。」比爾博嘗試擺出一個客氣的微笑,「我現在有點忙,羅貝拉。我有什麼能幫你——」

 

「幫我!我不是那位需要協助的人!」羅貝拉尖聲說,而比爾博則很驚訝她跟某位巫師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今天早上你請他進門的那個人類是誰?他想要什麼?」

 

「你為什麼在乎這個?」

 

「他可能很危險!而你卻那麼簡單就讓他進你的地道裡!」

 

「我讓他進我的地道裡是因為我認識他。」

 

「你認識他!」這似乎比他說甘道夫威脅了比爾博才得以進門還要糟糕。羅貝拉猛地往後一仰頭,仿佛她被打了一巴掌那般,她那頂小禮帽上的裝飾用齒輪搖晃起來。「你是有什麼事務,才會認識像那樣的人?」

 

「像什麼?」

 

「別蠢了,比爾博。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確定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他是個外來客——我得說,還很明顯。」

 

「原來他是個外來客。」比爾博揚起一邊眉毛,因為他知道每次他這麼做都會讓羅貝拉不爽。「但那也不代表他是個壞人或者他很危險。」

 

「你不知道他是不是。」

 

「噢,但事實上我知道啊,」他說,咧嘴燦爛地笑著。「畢竟我認識他,而且知道他是誰。而你只有在他探望老相識的時候在外面窺探過。」

 

羅貝拉滿臉通紅。「我只是在擔心你,比爾博,你得明白。我們都為你擔心,」她語氣乾脆地說,「你把自己關得太久了,變得疏遠了,變得奇怪了。」

 

「如果你還記得,我一直都不太正常。」

 

「但是你從沒被叫作瘋子巴金斯,直到你那可憐的母親——」羅貝拉止住了,她在能完成句子前便反應過來她自己在說什麼。她大聲清了清喉嚨,接著說,「嗯,呃,我是說……你一直都很怪異,但是現在變得越來越不能接受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不覺得。」

 

她的下巴掉了下來。「比爾博·巴金斯!」

 

「對,那就是我了。哈嘍。我剛剛說我很忙可不是在騙你,羅貝拉。我很感謝並欣賞你對我的關懷,但是現在沒有你需要擔心的事情。」不過在一週後可能就有了,他暗自在腦海裡補上,我要跑去一個任何活著的哈比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而且我打算要吃我那頓遲來的午餐了。你一定知道不該阻止一個病人去吃飯吧?」

 

羅貝拉又一次大聲地清了清喉嚨。「對。反正我要去市集了。日安了,表親。」

 

「日安,」比爾博說,他等到羅貝拉走出小徑關上花園閘口才關上大門。他對著門廳喃喃自語說,「走好不送。」

 

他在窗戶後窺探外面,檢查前院的狀況。羅貝拉這次的問話太令人懷疑地文明,而且她很快就走了。比爾博怕她在敲門之前蓄意捏壞他那些盛放的花,也不是她第一次做出那麼卑鄙的事了。不過,他的花看上去還好。真是個小奇跡。當他不再擔憂之後,比爾博很快吃完了午餐便回到書房裡。他有地圖要研究,有旅程要計劃,而且他不是個會拖延的人。

 

再說了,他可能還會享受這次旅途。誰知道呢?也許這個世界能教會他那虛弱的心臟一兩件事情。又也許那會讓他的心臟過勞,接著鐘面會炸出他的胸口,指針刺穿他的胸腔,然後他就會馬上死掉。誰知道呢,對吧?

 

嗯。

 

將近傍晚時,甘道夫回來了。比爾博沒有預期他會回來,所以那位巫師的再現嚇了他一跳。甘道夫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再次摘下他的帽子然後走向他們早上才待過的起居室裡。比爾博在後面跟著他,有點不滿自己被對待得像個孩子。他們坐下來,點著了煙斗的火。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比爾博說。

 

「真的?你為什麼會那樣覺得?」

 

「我知道被一位巫師拜訪一次就已經夠異常了。」哈比人解釋說,「沒有人會猜到你會來拜訪兩次——還是在同一天!」

 

甘道夫彈了彈舌頭。「噢,胡說八道。」

 

「可能吧。但是你得承認,你們巫師真是滑溜溜的一群人啊。很難找到也很難長時間留在同一個地方。」比爾博說著,吹了一個煙圈。「不管怎樣,你會留下來吃晚餐嗎?」

 

「如果你一定要我留的話。」甘道夫回答說,讓比爾博咯咯笑了。「也許你還會願意讓我在你的其中一間客房裡過夜?恐怕沒有旅館能收留我。」

 

「連歡迎旅館也不?」

 

「尤其是歡迎旅館。」

 

「喔。我以為——嗯。嗯哼。」比爾博皺起眉頭,叼著他的煙斗叼了好一會兒。「那真是一個令人誤解的名字啊,你說呢?」

 

「極其令人誤解。」甘道夫呼出一口煙,一個三角形的頭顱漸漸形成。沒多久後便有一條灰蛇在天花板上爬行著。「但是我不是來講晚餐和住處的,儘管這些話題是多麼的誘人。我是要來說說你接下來的旅程。」

 

比爾博做了個鬼臉。「真的要嗎?」

 

「真的要。」甘道夫說,「告訴我,比爾博——你知道要如何在合理的時間內抵達依魯伯,還能幾乎不遇上危機嗎?」

 

「我有關於這個話題的書本,」比爾博吸了吸鼻子。「有很多。」

 

「那對露營來說是很好,但這不能回答我的問題,」巫師說,「也不能幫你越過中土。」

 

「我可以照顧自己。」比爾博撒謊說。

 

甘道夫給了他一個說明一切的眼神。接著巫師清了清喉嚨,在壁爐裡敲了敲他煙斗,然後把它收進了他的工具腰帶上,無數個口袋的其中之一裡。

 

「當然了,你需要旅伴。我會建議一個月後從布理離開前往伊斯加的商隊,但我們不能等那麼久。」

 

「那你還有什麼建議?」比爾博問,他的語氣清楚表達他是有多麼不願意接受甘道夫的幫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煙斗,「又不會有一群旅者來敲我的門,來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們。」

 

「唔。」

 

比爾博看著甘道夫。「什麼?」

 

「沒什麼。」

 

「你說了『唔』。那可不是沒什麼。」

 

「我親愛的比爾博啊,」甘道夫的眼裡閃著光,「那甚至都不是一個字。」

 

比爾博抿起他的嘴,「我不相信你。」

 

「你知道你是信的。」

 

「我開始覺得我是太愚蠢了才會信你。」

 

門鈴響了。比爾博看了看門廊,然後看了看甘道夫,然後再看了看門廊。他沒有做出任何起身應門的舉動。那位巫師挑起他濃密的眉毛,高得埋沒在他的護目鏡下。他差一點就能看上去是無辜的了,那一點大概有一兩英里那麼多吧。

 

「你要去應門嗎?」

 

「我該去嗎?」

 

「那完全是你自己的決定,」甘道夫說,但聽上去仿佛比爾博沒有選擇。「一直都是你自己的決定。」

 

比爾博惡狠狠地瞪著他,他的無禮讓心鐘裡最細最長的那根指針每秒鐘都在刺痛著他。最後他被機械的願望降服了,歎著氣站了起來。甘道夫則一臉凱旋,還散發著自我滿足的感覺。

 

「我會後悔的,對吧?」比爾博問。

 

甘道夫愉快地微笑了,「除非你讓自己有理由去後悔。」

 

比爾博走去門廳拉開門,發現門外是一個矮人。他有著一頭金髮,雖然比比爾博高但是看起來很年輕。他穿戴著混搭的布料和金屬,衣物上比平常的矮人有更多皮革和毛皮。那個金髮矮人不假思索地鞠了個躬,並自我介紹為菲力。但比爾博沒有鞠躬,因為那不是個哈比人的習俗,也因為他正因看見夏爾裡有一位矮人而震驚,但他也介紹了自己。他謹慎地沒有評論菲力的名字和衣著的怪異。

 

那個矮人走進屋內,仿佛他有權利踏進比爾博的家裡一般,一邊還好奇地四處張望著。他把大衣掛在墻上,然後把一堆數量驚人的刀子扔在比爾博母親的嫁妝箱子上。哈比人發出一聲叫聲,馬上把它們都撿了起來。他不知道刀和劍都該放在哪裡,所以他只好把它們都架在雨傘架裡面。

 

「小心點。」那個矮人——菲力——說,一邊欣賞著房子。「你這地方不錯啊。誰建的?」

 

「我的父親。」

 

「真的?我不知道哈比人還能做事。」

 

「什——我們當然可以了!」比爾博叫道,他懶得藏起他的憤怒。他知道他的種族有愚蠢和沒骨氣的壞名聲,但矮人應該尤其知道那些謠言不可信。「中土裡的所有人都能,按照你的說法,『做事』。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們不可以?」

 

「你們看上去不像。」菲力聳了聳肩,接著他咧嘴一笑,開始大步走過門廳,探頭看進他經過的每一個房間,仿佛在找些什麼。「但我想我錯了,嗯?因為你要加入我們。我是說,如果艦長同意的話。」

 

「艦長?什麼艦長?」

 

「我媽。」菲力說,「啊,甘道夫,原來你在這裡!」

 

「晚上好,菲力。」

 

「我在想你可能已經走了。」

 

「不,不。我還在呢。艦長在哪裡?我還以為她會來。」

 

「對,她——」

 

「對不起,但是……甘道夫?」比爾博打斷他們,「也許你可以,呃,解釋一下?」他伸手向那個已經在他的扶手椅上舒服躺好的年輕矮人示意。

 

「我覺得菲力能比我解釋得更好。菲力?」

 

「嗯。」那位矮人坐直了身子。「我是代表我媽來的。」

 

「喔。」比爾博等著菲力再說些什麼,但對方沒有,於是他便問道,「為了什麼?我應該不認識你的母親。」

 

「當然不了。但我要確定你是安全的。我的意思是,不存在威脅。就算你是個哈比人,就算甘道夫為你做了擔保,我們也都要先檢查一下。我們可不能讓一個壞傢伙上船啊。」

 

比爾博瞥向甘道夫。「上船?」

 

「我的意思是登上伊瑞德隆號。」菲力看向巫師。「他不知道嗎?」

 

「知道,但是不多。比爾博,」甘道夫把注意力轉到了哈比人的身上,「我找到了一組你可以一同上路的好矮人。他們有一架飛艇,所以天氣好的話,你便能在三週後抵達河谷鎮。」

 

比爾博有懷疑過,甘道夫會回來,是因為他想出了什麼瘋狂的計劃,但哈比人絕對不會猜到那個計劃涉及了飛船和奧力的孩子們。這牽強得讓比爾博瞪了那位巫師整整一分鐘,想在他臉上找出這其實是個玩笑的痕跡。

 

但是甘道夫沒有任何表示,所以比爾博清了清喉嚨,跟他的母親說了什麼比平常更不哈比的話時,他父親的反應一樣。然後他拉了拉他的領巾,因為那感覺比剛剛緊了一點。心鐘嘀嗒嘀嗒地在他的胸口上響著,清楚地表達了它的意見。

 

「你是認真的。我是說,你瘋了。我是說,我不——呃,請你原諒,矮人老爺,但是我之前不知道。」比爾博告訴菲力,「甘道夫一點都沒有跟我說。」

 

菲力咧嘴一笑。「他總是那樣。」

 

「我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化成言語,」巫師說,「不然我的話會失去它的力量,從而不被聽從。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猜也是。」比爾博捏了捏鼻樑,「但說真的,甘道夫,你在想什麼?我?上一架飛艇?跟矮人一起?我的心臟會在起飛前便停止跳動。」

 

「不要擔心,波金斯先生。我們不會動你的任何一根鬍子。」菲力說,接著他記起比爾博沒有鬍子。於是他的視線落在哈比人頭上的那團卷髪上,「呃,頭髮。」

 

「嗯,好吧,」比爾博喃喃說,不是因為一切皆好,而是因為他的腦子現在是一團『我不會去』和『馬上給我滾』,而他不可能把這些想法說出口。畢竟他不想惹怒一位巫師和他的年輕朋友。「我是巴金斯,菲力老爺,不是波金斯。而且我現在想安靜地吃晚飯,然後上床睡覺。你要一起吃嗎?」

 

「不用了,謝謝,」矮人說,「我要馬上回去了。」

 

「那,比爾博能加入你們嗎?」甘道夫問。

 

「我不覺得媽會反對,所以對,如果他想的話。」菲力點了點頭,明亮的雙眼落在比爾博身上。「我們明天中午離開,巴金斯先生。提早一個小時來吧。」

 

比爾博驚訝了。「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準備!」

 

「那你就該開始準備了,對吧?」菲力拍了拍膝蓋站起身。「只用帶必需品。一個背包應該就夠了。我肯定甘道夫可以幫你——他以前跟我們一起旅行過。」

 

在那之後,比爾博便伴隨菲力走到正門,說了再見。比爾博看著那個矮人走在袋底徑上,消失在深藍的夜空裡。他的鐘在心上嘀嗒作響。他覺得有點痛,但不是那種讓他異常害怕的痛。在他能想太多之前,他便走回室內,思緒迷失在給他和甘道夫做晚餐之中。

 

真相是,他想更好地策劃他的小旅程。加入一群飛艇船員——而且還都是矮人!——聽起來就像是他的器械會熬不過的事情。當他的鐘終於挨不住後會發生什麼?不會再有比爾博了。那正是他想避開的結果。

 

甘道夫提到的那列商隊是最好的方案。雖然會很慢,是的,還會比飛船來得危險,但是他覺得人類和哈比人作為旅伴總比在一堆矮人當中要好。畢竟,他們是一支非常緊密和隱秘的種族,而比爾博不想覺得不被歡迎或者被冷落。一旦他長時間帶著負面的情緒,他的心鐘就會失常。這是他在父母各自的葬禮後那幾個月學會的。

 

「你該明白我不能跟他們一起去。」他在吃甜品的時候說。

 

「如你所說,比爾博,」甘道夫回應,「如你所說。」

 

 

晚餐後,比爾博拒絕了甘道夫一起在外頭抽煙的邀請,然後便回房休息了。那是又長又難熬的一天,而且比爾博累了。他的腦海裡有一個討人厭的聲音,像蒼蠅那般嗡嗡作響著,告訴比爾博他早睡的原因是他想好好休息,萬一他起床時會想加入伊瑞德隆號的隊伍呢。比爾博無視那個聲音,他從經驗中知道聽它講話只會有失沒有得。

 

他只是累了。就是那麼簡單。在一整天的巫師,矮人,和關於鐘錶大師、飛船和其他不舒服的對話之後,一個哈比人就不能累嗎?比爾博覺得他很有資格去累。所以他遲緩地換上睡衣,當那面高檔的衣料被咕咕鐘卡住時拉好了它。

 

床在比爾博的身下陷了下去,然後他歎息著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身體感到的沉重疲勞超越了物理的境界。在他臥室的黑暗中迴響著他的心的嘀嗒聲,但這個熟悉的聲音沒有煩擾比爾博——事實上,它在一嘀一嗒地把他拉進夢鄉裡。

 

他醒來的時候聽見甘道夫正在哈比洞裡的某處哼著歌。比爾博起身,洗漱穿衣後,便去找那位在四處搶掠的客人。他在其中一間小飯廳的飯桌邊上找到甘道夫,對方正配著咖啡吃著一些胡蘿蔔蛋糕。這是唯一一次,他的護目鏡和工具腰帶在用餐時被放在一旁,就正如人們——至少是有禮貌和有一定禮儀常識的人——該做的那樣。

 

那裡有足夠兩個人吃的食物,所以比爾博也在桌子邊坐了下來。

 

「早上好。」

 

「你是在表達什麼意思?」巫師問。

 

比爾博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的意思是早上好。」

 

甘道夫咕噥了一聲便繼續用餐了。他們安靜地吃著——在晨光中唯一的聲音只有咀嚼聲還有杯子和茶托的敲擊聲。比爾博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他看向離他最近的窗戶。太陽才剛出來沒多久,也就是說他只睡過了一點點。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不用急著去完成他的早晨事務:清潔工作、抽一口煙、讀一點書。

 

也許他能在第二頓早餐後去一下市集,表現得像個體面的單身漢,來反駁那些「瘋子巴金斯」的謠言。他從不留心聽從羅貝拉嘴裡說出的任何話,但他在成為自己的監護人之後,他的確沒那麼有禮了。雖然他的母親也沒有鼓勵過他注意言行,除非是跟心規有關。

 

「已經九點了。」甘道夫說。

 

比爾博嗯了一聲以示同意,便繼續吃早餐。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掃過他的心鐘。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時間,從來都不需要。那隻金布穀鳥會每六十分鐘唱一次歌。而且不管怎樣,比爾博一直都一個奇異的能力,他不需要看鐘也能說出準確的時間。

 

「是的,沒錯。」他回應。

 

「伊瑞德隆號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出發了。」

 

比爾博停下吃東西,給了巫師一個無動於衷的眼神。「甘道夫,你要知道,你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隱晦。你們巫師能說服別人去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情真是個奇跡。」

 

「我們不需要說服任何人去做任何事。我們只會給人輕輕一推。」甘道夫舔乾淨了他手指上的胡蘿蔔蛋糕糖霜,然後開始在鬍子裡挑出麵包屑。「在每個狀況下,我們都不需要做更多的事。命運和緣分總會自己發展下去。」

 

「嗯。好吧,我不覺得會有什麼發展——」比爾博環起雙臂,靠在椅背上,強烈地表達出他的頑固意志,「——因為你推不動我。」

 

「這是代表我不能說服你去儲藏間再拿一份蛋糕給我嗎?」

 

比爾博輕聲笑了。「那醋栗司康餅怎麼樣?」

 

「聽起來好極了。」

 

「那,我去去就回。」比爾博說。

 

當他準備去儲藏室拿些司康餅的時候,他在半路注意到了一些東西。一些小細節。大部分哈比人不會發現到它們,或者會怪罪在一起生活的親戚身上。但是比爾博自己一人住,而且他記得很清楚每個物件該放在哪裡。他的所有財物都有相應的位置。

 

他慢了下來,皺起眉頭,停下腳步,然後後退了幾步。他父親那間步入式衣櫥的門正半掩著。前一天晚上它可不是半掩的。他很確定。他探進房間裡看,發現邦哥·巴金斯的一些更舒適但不體面的衣裝神秘失蹤了。比爾博瞪著房間瞪了片刻,接著他挺直了背。對。是時候罵罵某位多事的巫師了。

 

比爾博大步走出房間,大聲地關上房門。他空手回到了飯廳裡——現在可不會有甘道夫的醋栗司康餅了。比爾博環起雙臂。

 

「你又多管閒事了。」

 

甘道夫揚起眉毛,「巫師從來都不多管閒事,我親愛的孩子。」

 

「噢,拜託!」比爾博生氣地哼聲說。「你有!別再試著——別再假裝得那麼……那麼高尚了,你顯然就不是。你讓我想起了羅貝拉。」

 

「什麼,比爾博。」甘道夫說,他的眉毛甚至彎得更厲害了,「我感覺被冒犯了。」

 

「那是應該的。讓這次成為你的教訓吧。」

 

「我居然活到見證了比爾博·巴金斯把我比作他最可惡的親戚的那一天,」巫師喃喃說道。他抽出他的煙斗點著了它,似乎失去了胃口。「要是貝拉多娜聽見了你的話,她可會暈倒過去啊。」

 

「但她聽不見。」比爾博說,他鐘裡的齒輪卡住了那麼一秒鐘。他畏縮了一下,接著動了動肩膀來祛除那份痛楚。「不管怎樣,你把我爸的衣服什麼樣了?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了?也許,你把它們塞進你的帽子裡去了嗎?」

 

「別蠢了。我的帽子已經夠滿啦。裡面沒有空間了。」

 

「那在哪裡?我不信你把它們穿了在那些破布底下。沒錯,甘道夫,破布。你的袍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像樣了。」比爾博對著巫師的傷心表情翻了個白眼。「回到正題,爸的衣服對你來說太小了,所以我不覺得你會穿它們。」

 

「我沒有穿,」甘道夫證實說,一邊噴出灰煙。「它們就在正門邊上。」

 

「你幹嘛把它們放在那裡?」

 

比爾博跺步穿過他的房子,生氣地低聲喃喃著令人不敢恭維的話。有些時候,太多時候,袋底洞實在是不切實際地大。他應該打包好東西然後搬進其中一個較小的地道裡,讓其中一個有很多孩子的表親搬進來。但是他也想象不出那個情景。

 

當他抵達門廳時,他發現他母親最喜歡的背包正倚著那道圓門。他眨了眨眼,愕然後退了一步。有那麼一瞬間,他回到了八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在離開去布理出席某個工程會議前搔癢他的腰,讓他咯咯笑起來。比爾博把自己從回憶中抽扯出來,鐘在心臟旁嘀嗒著,接著他蹲下身來。

 

背包裡面的東西也不特別。一張用舊的睡墊被卷放在頂端,於是他把睡墊拿開,開始翻弄裡面。他一開始的疑心漸漸變成了好奇心。菲力說過甘道夫會知道需要帶什麼,但有些物件真是怪異的選擇。比如說,散熱片。他又不會靠近任何一個發動機,所以為什麼要帶上它?那些鹽片也讓他愣了一下。他需要運動補給幹什麼?

 

不過,大部分東西還是有道理的。針線包、打火機(和火柴,永遠都不要信任打火機)、一些用綠葉包著像乾糧的小包裹、疊折小刀、急救包、一些廚房用具、燈油,和幾根蠟燭。沒錯,還有他父親的衣服,被折好整齊地堆放在背包裡。

 

有人清了清喉嚨。比爾博轉過頭來看。

 

「這是什麼?」

 

「你會需要這些的,我的孩子。」甘道夫說,完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不,我不需要,因為我們同意了我是不會加入伊瑞德隆號的。」

 

「我們沒有同意這件事。」

 

「有,我們有。我們昨晚在吃甜品的時候說過了。」

 

「我從來不在晚餐時談論重要的話題,尤其當食物是哈比人做的時候。」甘道夫說,「它需要我的全神貫注。」

 

「而我要求你馬上停下別……干涉我的生活!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一直都是,而你現在想我跑出去,就只因為我的心需要調整!媽教過我怎麼校準,我自己可以做到!」

 

「你說過有些事情註定會溜過你的雙眼。」

 

比爾博因為聽見自己的話被彈回來生氣著。「但也不代表有問題存在。我感覺沒事。我沒事。」

 

「我在這裡的期間你比沒事已經蹙縮和攥緊胸口太多次了,比爾博·巴金斯。」甘道夫的身影變得高大、嚴厲,籠罩出厚厚的陰影。他的臉色陰暗嚇人,聲音像轟動的火炮。「如果我說你需要這趟旅程,那是因為你的確需要!我不會讓你因為愚蠢的自我放縱而削減自己的日子。你想活到白頭吧,我知道你想。對吧?」

 

「我,呃——好吧,沒錯,當然了——我是說,誰不會想——」

 

「那你就要抓起這個背包,跑去烈酒橋的系留塔,登上那輛飛艇!」

 

「但是——」

 

「沒有時間但是了!」甘道夫把背囊塞進比爾博的手裡。「去吧!還有別忘記這個。」他憑空拿出了比爾博放鑰匙的那個小盒子,把它塞進背包的其中一個袋子裡。

 

出於某種原因,比爾博照做了。他把包背起來說,「嗯。好的。你能不能,呃——請你幫我拜託何曼照看我的花園。」

 

「會的。現在快去!」

 

比爾博猛拉開門就跑了。他衝下石階,跳過他的小閘口,奔跑在袋底徑上,背包在他的身後來回跳動著。甘道夫的歡快笑聲跟著他越過山丘。而當比爾博正要躍過鄰居的花園圍欄來走捷徑時,那位巫師突然喊出:

 

「去修好你那顆金心臟吧,我的孩子!」

 

那話吸引了好幾個人轉過頭來。比爾博繼續跑,都懶得回頭瞪甘道夫了。不是說他的鐘是個秘密,因為它肯定不是,不過他想讓他的旅程保持秘密。雖然,被一位巫師在同一天拜訪兩次就已經不可能不顯眼了,不管比爾博被認為是多麼的不哈比。

 

他沒有遲到,但是甘道夫趕走他時的急忙讓他覺得越快抵達伊瑞德隆號越好。他急得差點撞上羅貝拉,對方正一手緊抓著雨傘,一手扶著她歪掉的頭飾。她看上去仿佛剛剛也在趕路。

 

「比爾博·巴金斯!」

 

「羅貝拉,哈嘍。」他打招呼說。一秒鐘後,他嘗試往左邊閃。她擋住了他。「我呃,現在有點趕,我的好表親。你可以讓開嗎?」

 

「我會在你解釋清楚之後讓開!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我在——」

 

「因為這看起來可怕地像你要去冒險!」她咄咄逼人地說,一邊把她的小禮帽推好。黑色的卷髮脫離了她悉心梳好的髮型,而她的臉頰氣得通紅一片。「你是真的瘋了嗎,比爾博?你想你的心鐘壞掉嗎?再壞一次?」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羅貝拉。」他撒謊。「別對我一副屈尊紆貴的樣子了。」

 

「屈尊紆貴!」她冷笑著,「我更像是你似乎沒有的那個理性之聲!我是不會讓你跑去遠方把自己弄死的。可憐的貝拉多娜阿姨付託過我要確保你不去做比平常更瘋癲的事,而我正要那麼做!跟你一起回袋底洞!」

 

羅貝拉伸手準備抓起他外套的翻領,想把他扯回小丘上。比爾博就選擇在那一瞬間歪向一邊,半蹲著扭動開來,就像肥皂從手指間滑出來一般滑出他表親的掌控。他猛然使勁一衝,在繼續上路的同時高喊著「對不起啦」。

 

羅貝拉在他的身後狂怒並羞辱地尖叫著,但比爾博沒理她的話。他跑啊跑啊跑,他的鐘嘀著嗒著,心臟在大力拍打肋骨,他覺得有好多年沒感覺到這麼活著過。現在家在他的身後,而世界則在他的身前像花開一般攤展開來。

 

 

當比爾博抵達烈酒橋的時候,他意識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沒看到有飛艇。他慢下腳步,劇烈地喘息著,接著他四處張望起來。天空很晴朗,而且飛船系留塔上沒有任何飛艇在飛出或者飛入。比爾博乾脆停了下來,雙手叉在腰上。他們提早走掉了嗎?菲力把出發時間講錯了嗎?他瞇起眼看著雲塊想。

 

除了他的喘息聲之外,比爾博還聽見了聊天和吼叫聲。他一邊平復呼吸一邊過橋,到達另一端時他停下了。在那裡有一個矮人的陣營,或者說是一個矮人露天市集,又或者說是一個遊牧矮人部落。不管是哪個,他看見的那些帳篷、器械和箱子都不屬於哈比人和人類。

 

最靠近的那個矮人——一個像山一樣巨大的,臉上毛髮過於濃密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厲聲要他說出來由。比爾博嚇了一跳,他的布穀鳥也飛出來尖銳地叫了一聲,於是比爾博馬上把它拍回小屋子裡去。那個矮人盯著他。比爾博試著露出一個微笑。

 

「嗨。呃,哈嘍。我是來這,呃,加入伊瑞德隆號的?」他說,然後暗自責罵自己把話說得像個問句。那個矮人瞇起雙眼,手上的錘子抓得更緊了,這讓比爾博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句,「菲力老爺認識我。」

 

「他認識你?」

 

「呃,」比爾博把重心轉換到另一隻大腳上。「對。」

 

那個矮人咕噥了一聲,「留在這。別搞怪。」

 

比爾博舉起一隻手安撫對方。「放心吧,先生,我從沒想過任何怪的事情。」

 

那個矮人又哼了一聲就走了。他去跟另外三個看起來跟他很像的矮人說話,雖然所有矮人對比爾博來說多多少少都一樣。濃密的鬍子、狂亂的頭髮、壯碩的身形。如果你見過一個,就等於見過了他們全部。那個矮人往比爾博的方向猛地點頭示意,然後突然的四道審視目光讓比爾博立馬挺直了身子。他在原地來回走動著,想著要不要揮手打招呼,最後還是決定不了。

 

其中兩個矮人轉頭就走,消失帳幕和箱子之間。另外兩個留了下來,目光沒有離開比爾博。他們應該不會覺得他是個威脅吧?菲力說過什麼檢查了他不是,但他只是個哈比人啊,真是的。除了在夏爾的馬松館裡以外,他從沒有見過任何一件武器,更不用說知道怎麼用了。他更有可能會抓起劍的尖銳部分,然後切傷自己。

 

在好幾分鐘後,離開的那兩個矮人回來了,但他們不是獨自回來的。他們的背後跟著菲力,他的金髮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此外還有一位褐色頭髮的矮人,正一臉嚴肅的樣子,似乎心情不太好。比爾博的目光馬上移到橋上,考慮著要不要逃回家。現在改變想法也不是太晚,對吧?現在去找回那把羅貝拉說他沒有的理性之聲也不是太晚。

 

但當一雙戴著奇怪的鐵加皮革手套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時,的確已經是太晚了,他的腦子提出。那位褐髪的矮人倚近,瞇起明亮的雙眼掃視著他。比爾博眨了眨眼睛。他認得出那雙眼睛的顏色。

 

「你是菲力的媽媽?」他結巴著說。那個矮人挑起了一邊眉毛。「我是說,那位艦長?」

 

「沒錯。」她說,她的聲音低沉卻像音樂一般。「而你肯定就是那個哈比人了。」

 

「不是那個哈比人,」比爾博喃喃說道,「只是一個哈比人。萬中之一。」

 

「這個嘛,在這裡你是唯一的哈比人,所以我建議你快習慣自己的獨特吧。」艦長說著,一邊放下她的雙手。

 

菲力的媽媽,比爾博注意到,跟她的兒子差不多高,而且她的頭髮綁成了一根複雜的辮子。她留著被精心修剪和梳理過的絡腮鬍。比爾博想不出她跟老家那些哈比人女士有什麼共同點。她看上去有權威得多,但卻散發出一股連夏爾裡最自命不凡的女孩都裝不來的纖細氣質。

 

艦長歪了歪頭,比爾博才發現她剛剛好像問了他什麼。他臉紅了起來,緊張地扯了扯他的領巾,然後問她介不介意重複她的問題。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壞笑,而菲力則在她的身後公然對他燦笑著。

 

「我剛剛說,」她告訴他,「我相信你沒忘帶東西吧。」

 

「喔。喔,沒有,不。沒有,我都帶齊了。」比爾博露出微笑,「我猜。甘道夫有幫我,呃,打包行李。」

 

「甘道夫。」她瞥向菲力,「塔空?」

 

「是的,媽。」

 

「嗯。好吧。」她歎了口氣,似乎就只有那樣了。徘徊在附近的矮人們都放鬆了下來,仿佛她剛剛大聲公佈了比爾博信得過。「帶我們的哈比人老爺去他的房間吧,兒子。」

 

接著她發出了一些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的聲音。比爾博眨了眨眼。他在好奇艦長的嗆聲是不是真的是某種語言,而不只是一個恐嚇的技巧。菲力翻了個白眼,但是聽話地點頭了。一瞬間後他便勾起比爾博的手臂,打斷了哈比人的思緒。

 

「跟我來吧,巴金斯先生。」年輕的矮人說,「我希望你不會介意跟別人同房睡吧?」

 

「什麼?」

 

「我們不夠給每個人一個房間。」菲力解釋說,一邊把他拉向系留塔的方向——那樣仍然沒有飛船的蹤影。「你會跟其他三個人一個房間。當然了,他們都是矮人,不過我向你保證他們都是好傢伙。他們其中之一甚至還是個廚師!你們哈比人喜歡做飯,對吧?」

 

「沒錯,我們喜歡。」比爾博喃喃回答,一邊四處張望著觀察周邊的事物。所有矮人都在拆解他們的營地,把東西都打包進箱子裡,正在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呃,菲力老爺?」

 

「嗯?」

 

「我不是飛艇的專家,尤其是涉及到矮人的發明我就更不懂了,不過……伊瑞德隆號在哪裡?」

 

「就在這裡。」菲力指向那座系留塔。

 

比爾博瞪著他,「你在嘲弄我嗎?」

 

「什麼?不是。它就在——噢。」菲力揉了揉鼻子,對著系留塔瞇起眼,「你對超材料有多熟悉,波金斯先生?」

 

「巴金斯。」

 

「巴金斯。」菲力更正道。

 

「我對那些知道的不太多,」比爾博說。「我們哈比人只會用自然界的材料。我們的要求很簡單。我們所需的,大地都能供應。」

 

「所以你不知道有遮擋布料(*隱形布料)的存在。」

 

比爾博想起他那件棉絨的深褐色大衣。就算他怎麼絞盡腦汁,他都找不到那些東西和飛船的共通點。「你是說像雨衣和袍子那樣嗎?披肩?」

 

菲力咯咯笑了。「對,你真的不知道。」

 

他的語氣不是嘲笑的那種,只是非常好笑,但不管怎樣比爾博還是覺得有點被冒犯了。他甚至都猜不到他父母的發明是怎麼運作的,肯定也沒有人會預期他要認識什麼矮人技術吧。

 

菲力繼續拉著他往系留塔走,一路上說著這個那個,指著各種東西,還跟矮人們打著招呼。比爾博等著他解釋什麼是「遮擋布料」,不過,他知道他等也沒有用。

 

「好了,我們到了。」當他們抵達系留塔的時候菲力說道。他對比爾博咧齒一笑,然後按下了升降機的按鈕。「你有見過任何一架飛艇的內部嗎,巴金斯先生?」

 

「不,我沒有。」

 

「那外部呢?」

 

「有一次。當我還,呃,很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只是個男孩。」

 

「我猜那一定讓你歎為觀止,對吧?」菲力挺起胸膛,仿佛是他設計和建造了世界上的每一架飛艇。「飛船都是壯觀的東西。伊瑞德隆號是這一帶最好的。媽說過我終有一天會成為艦長,而奇力——我的寶貝弟弟——會是我的第二把手,如果他學會守規矩的話。」

 

「真嚴厲。」有人說。

 

比爾博轉頭看見另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矮人,不過這位有著一頭褐髪,臉頰上的鬍茬也跟菲力奇怪的髭鬚和山羊鬍不一樣。他的眼裡有著調皮的閃光,而且他對菲力皺起眉頭的樣子就像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金髮矮人那麼說了。

 

新來這個人直挺挺的鼻子和他頭髮的褐色告訴了比爾博他要知道的事——他是菲力的弟弟,艦長的另一位兒子,奇力。比爾博再一次,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短暫地好奇了一下,矮人究竟為什麼總是有那麼荒謬的名字。

 

「真相都是殘酷的。」菲力說。

 

奇力走過來打了他的手臂一下,然後對著比爾博微笑了,「哈嘍。」

 

比爾博結巴著,「呃,哈嘍。」

 

升降機門打開了。他們三個拽著腳進去裡面,比爾博站在菲力和奇力之間。他把嘴抿成一條直線,玩弄著大拇指,不確定要做些什麼。他該說話嗎?他該保持安靜嗎?他該貼近墻上假裝自己不存在嗎?

 

有什麼推了他一下,於是比爾博叫了出聲,然後轉過頭看去。奇力正一手揪著他的背包。「我幫你拿這個,波金斯先生。」

 

「奇力,」菲力責備說,「我都說了波金斯先生的名字不是波金斯先生了。」

 

「不是嗎?」奇力皺起眉,然後成功把比爾博的背包從他的背上拿了下來,即使那個哈比人抗議說他可以自己背自己的包。「但是媽說塔空——」

 

「媽說塔空說了巴金斯,」他的哥哥打斷了他,皺著眉環起雙臂,「你聽錯了——然後告訴了我錯的名字。」

 

「別那樣責怪我。他有個那麼好笑的名字又不是我的錯!」

 

「對不起!我的名字完全正常。」比爾博生氣地哼著。

 

「可能對一個哈比人來說,是吧。」

 

「奇力。」菲力的語氣裡帶著警告。

 

升降機打開了。他們二話不說踏出外頭,奇力對菲力賭氣地鼓起臉頰。比爾博有點緊張,但是他不禁對兄弟倆的互動微笑起來。他好奇他們吵架的次數是不是比處得來的時候更多。他猜他可以在伊瑞德隆號裡生活的這段時間裡找出答案——而那架飛艇則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比爾博看得目瞪口呆。飛艇十分壯觀,中午的陽光在硬鋁和油漆的建築裡反射著。菲力說過飛船都很華麗,但比爾博那時候沒有很相信他。但現在他看著眼前的矮人製飛艇,他得承認他之前是錯了。他記得他的母親在講到布理以東很平凡,但在他們的西方山丘很難見到的空中飛船時,她是有多麼的激動和著迷。他現在理解她了。在他人生裡的頭一次,他真的理解了。

 

「你喜歡它嗎,巴金斯先生?」菲力問。

 

「我……沒錯。對,我當然喜歡了。」

 

「你看上去有點虛弱,」奇力盯著比爾博的臉說。「你還好嗎?」

 

「是的,是的!不用擔心。」他把掌心按在眼上揉了揉,感覺有點愚蠢和難為情。「只是有點被震撼到了而已。」

 

「被什麼震撼到了?」

 

「這全部。」比爾博伸手往飛船示意,但是他指的其實更多。「如果在一天前,有人告訴我這會發生……好吧!我會請他繼續上路,還會建議他去看看醫生。但是這的確正在發生著,而且我又害怕又激動,還有——」比爾博搖了搖頭,有點詞窮。「不過天哪!你們是怎麼把這巨型的體積藏起來的?」比爾博問,一陣欣喜的好奇心以笑聲的形態爆發出來。「這就是你剛剛提到的遮擋布料的功用嗎,菲力?」

 

「對,沒錯,」那個矮人咧嘴笑著說,「是我們設計出來的。」

 

「真奇妙,」比爾博激動地說,「太奇妙啦!」

 

「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奇力吹噓說,「我倒想看看那些操樹狂試著超越我們。雖然他們不會成功,但看他們嘗試然後失敗應該會很搞笑。」

 

「會超級有趣。」菲力同意著。

 

比爾博不知道那些「操樹狂」指的是誰,但他沒有問。他只點點頭,跟著他們的帶領進到飛船內。他之前想象登上飛艇應該會是一個人生轉捩點,但到最後他根本都沒發現自己上了船。那對兄弟一直在說個不停,他忙著聽他們胡扯,就錯過了他踏進吊艙裡的那一瞬間。

 

他們經過了不少走廊和過道後,終於到了兄弟們告訴比爾博是宿舍的地方。雖然他只是一位平民,但上層已經沒有位置了,所以他要在下層跟船員們分享房間。比爾博對此覺得沒有關係。甘道夫跟他講過他是要去加入船員,所以他也沒有其他期望。

 

比爾博問他們他會不會有什麼職務,但菲力和奇力只相繼聳了聳肩。他決定之後去問問艦長。他不相信她會讓一個哈比人登上她的船卻不作出任何貢獻。

 

說回來,他突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艦長的名字。

 

「你們的母親叫什麼名字?」他問。

 

「迪斯。」奇力說,一邊把比爾博的包放在還沒有人認領的床位上。

 

「喔。那真是……不錯?」

 

「嗯哼。」奇力咧嘴一笑,「媽的名字就都很好聽。」

 

比爾博不知道一個兩個字的名字能怎樣「都很好聽」,但就像提到那些神秘的「操樹狂」時一樣他只點了點頭。他慢慢清楚在這趟旅程裡,他將會有很多搔頭不懂的時刻。

 

「所以,」菲力說,「我們會在半個小時左右之後出發。你可以在這裡等,或者去休息室那裡看。」

 

「噢,你絕對會想在那裡看!」奇力說,一邊激動地跳動著。「別在這裡悶等錯過起飛!」

 

比爾博禮貌地笑了笑,「好吧。」

 

那對兄弟沒多久就走了,說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比爾博因為恐高,他深認為在又長又斜的窗戶邊看著地面越來越遠只會對他的心鐘有壞影響。想著那一點,他對於自己留在房間裡,完全錯過起飛這回事也一點都不內疚了。聽見發動機開始鳴響,四周開始顫動就已經足夠了。

 

他決定,在他的心鐘再次好好運作之後,他要再上一次飛艇。他會再坐一次飛艇——任何一架——然後當他在吊艙的公共區域看向那些透明的玻璃墻外時,驚愕感會大波襲來。他一開始會覺得不舒服,接著他會逐漸勝過恐懼,最後只會感覺到歡樂。

 

 

「比爾博!」菲力用力拍打著門。「太陽曬屁股啦,哈比人老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比爾博把頭埋在枕頭裡呻吟了一聲,然後把被單拉起來蓋在頭上。要他這麼早起床簡直是沒門。前一天晚上他幫忙清掃到很晚,那些洗刷工作讓他的手臂到現在都還很酸。除此之外,矮人料理真不是他的菜。那些料理沒有味道,缺乏蔬菜、水果和香料,而且一般都是一碗暖暖的被稱為湯的糊狀物體,奇力有一次形容它「富有蛋白質和其他重要的東東」。

 

門又一次在菲力的拳頭下響起來。「比爾博!你起了嗎?」

 

「起了,」比爾博放棄跟命運抗爭,「起了,我來了。」

 

比爾博聽見菲力跺步走在宿舍的走廊上,腳步聲越來越遠接著完全消失。比爾博又呻吟了一聲,然後踡縮起身體把頭藏在枕頭底下。如果他原地保持不動,可能他們就會忘記他的存在。在飛船裡有很多事情要做,比爾博在旅程開始後不到一天就明白了這一點,而且所有人都會低頭忙著各自的瑣碎差事。

 

沒有人會發現一個幾乎無用的小個子哈比人不在。每當他被安排做什麼的時候,都會是在廚房裡——清潔、洗刷或者整理,他都可以快速完成。其他嘛,船員們很快便學會不找他幫忙了。尤其是涉及到機械的時候。

 

在過去的兩周裡,比爾博在伊瑞德隆號上認識了很多矮人——至少是那些會跟他講話的——甚至還跟其中一些交了朋友。他想起他的室友們——畢佛、龐伯和波佛。他們三個和藹可親,還有一些哈比人的性格特征,這讓比爾博馬上在他們身邊變得自在起來。波佛很親切又快活,龐伯很喜歡食物,而畢佛儘管奇怪卻有一顆善良的心靈。如果能合在一起,他們加起來就是一位很體面的哈比人了。

 

他翻過身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而那個天花板其實是畢佛的床鋪。看來他不會找到平衡了:袋底洞又大又都屬於他獨自一人,而他在伊瑞德隆號的住所卻又小又要跟另外三個人分享。但是那沒有問題。比爾博很快便適應了。

 

這讓他想起他的童年,就那麼一點點。那次他去探訪住在大地道裡為數眾多的親戚時,他留了下來過夜,然後因為沒有人想被分開他們就都睡在一團。他的其中一位表親——他忘了是哪個——睡覺時踢到了他的鐘。比爾博在劇痛中翻騰起來,一直哭到他的母親修好那根壞掉的分針為止。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去過別人家過夜了。

 

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矮人打到他的鐘,所以還不錯。事實上,他甚至都沒對大部分人提過他的心鐘,而且他們似乎也沒有察覺到。多虧了甘道夫,唯三知道的人是迪斯艦長和她的兒子們。不過就算沒有巫師的介入,他們遲早也會知道,因為有天他在換衣服的時候菲力和奇力闖進了他的房間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的心鐘。那個記憶仍然讓他覺得羞恥。

 

迪斯艦長則對他的義肢無動於衷,她說她見過更瘋狂的事情。不過,她也用很友善的語氣提出過要幫他看看。那是她聽上去最甜美的一次了。但即使她很溫柔,比爾博也還是拒絕了。他依然對有人觸碰他的心這回事覺得很不舒服。他找了個藉口說他需要一位專家。艦長只挑起一邊眉毛,嘴角挑起一個微笑,然後讓步了。

 

那次小交流讓比爾博開始思考他的旅程和旅程背後的原因。還有一週,他便會抵達孤山。還有一週,他便會認識那位能修好他的心的鐘錶大師。比爾博不能說自己不期待,但只有一點點。他更多的是焦慮不安,因為他要讓那個鐘錶匠去觸摸他的心。

 

在過去的兩周裡,比爾博見過四周的矮人們之間的那些普通的觸碰——擁抱、蹭臉、撞額頭。他甚至見過有人把手放在別人的胸口上。那似乎全都很典型,而且沒有人露出異樣的眼神。然而,當有人靠得太近的時候,比爾博還是會僵直身子。

 

他的矮人朋友們在察覺到他的神態有多緊張之後,就停下了那些好意的觸碰。那不是他們的錯。比爾博在想家的時候會想跟畢佛分享一張被子,或者讓波佛摟住他的肩膀——但他不能。他很為他的心鐘擔憂,擔心到讓他很害怕落下防禦,讓別人接近他。

 

比爾博歎了口氣,然後便起身,在不到一分鐘內穿好衣服。在過去兩星期裡他學會了如何完美地換衣服。換得慢只代表他的心鐘會被暴露在外更久,而他很不喜歡那個念頭。誰知道那些矮人對此會怎麼反應?雖然迪斯艦長和她的孩子們接納了他,但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會。

 

仿佛一個在步進死亡的人,比爾博慢步走出房間去了食堂。那裡面擠滿了人。食物在飛舞,笑聲在回響。他拿起自己的飯,拖著腳步走到他看見奇力的地方。那個年輕的矮人馬上咧嘴一笑,挪出空間給他,接著一言不發就繼續吃飯了。他要不是餓壞了就是快要遲到了。比爾博猜是兩個原因都有。

 

「早上好,比爾博。」朵力說。

 

「早上好,朵力老爺。」

 

「龐伯在投訴沒有人懂得怎麼正確地烹調鹿肉,」那位白頭矮人評論道,一邊嗤之以鼻戳著他的飯糊。「你會想在吃完早餐後去幫他忙嗎?」

 

比爾博露出了微笑。「我不介意。」

 

「那你就會在廚房裡找到在發牢騷的他。」朵力放棄了他的早飯,推開碗便站起了身。「日安了,你們倆。」

 

比爾博點頭道謝,而奇力則含著勺子說了些聽不清的話。接著他便繼續吃,還把朵力的碗拉近他自己。比爾博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來掩飾他對奇力能吃下兩份自稱為早餐的糟糕東西的厭惡。他戳著自己的那份,就很像朵力做的那般,然後往嘴巴裡塞了幾勺。他希望他們很快會再來一次中途停留。那時候他就要溜出去在某個旅館裡吃一頓真正的早餐。

 

奇力把兩個碗都舔乾淨之後彈起身來,往身後拋下一聲「等下見」就跑了。從他匆忙的樣子來估計,比爾博猜他的母親邀請了他到駕駛艙去,甚至還有可能跟他說了要開始他的課程。

 

菲力和奇力告訴過他,迪斯艦長等著開始教她的小兒子航行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比爾博雖然明白那是一項重大的榮譽,但他也十分清楚要是奇力搞砸了,奇力會拉著整船人陪葬。

 

但他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只好希望迪斯艦長知道她自己在幹什麼,以及希望奇力別崩潰然後別讓這架飛艇著火什麼的。

 

比爾博起身把桌子上的空碗都收拾好。他直接把碗拿到清洗的房間裡去,然後便開始前往廚房。龐伯在等著他,而比爾博則在期待著能在烹飪過程偷吃幾口鹿肉。

 

 

下章預告:索林要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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